第429章 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?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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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克制到极点的情感释放,让身后刚刚入城的五千前锋营将士无不红了眼眶。
许多人死死咬着后槽牙,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砸。
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再也看不下去了,当即转头拔出横刀,厉声下令:“传令前锋营,即刻接管四门城防!”
“随军医工马上架锅熬药,把带来的金创药全用上!杀猪宰羊,给活下来的弟兄们吃顿饱饭!”
下达完军令,刘七留下副将调度,自己则快步朝县衙方向奔去。
在县衙前庭的石阶上,他终于见到了庄三儿。
这位昔日犹如铁塔般的黑脸汉子,此刻就像一尊从血泊里捞出来的泥塑。
左臂的贯穿伤只用烂布条胡乱缠着,手里那柄厚背斫刀的刀刃,已经崩得像一把锯子。
见刘七带人赶到,庄三儿撑着刀柄,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,刚撑起一半,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“庄将军!”
刘七一个箭步冲上前,一把握住了他粗壮的胳膊,稳稳架住了他沉重的身躯。
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同僚伤成这副模样,刘七声音发颤:“庄将军,外面的防务交给我了,你带着弟兄们速速下去歇息!”
庄三儿没有动。
他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刘七,嗓音沙哑:“节帅……几时能到?”
“大队人马正在翻山。”
刘七迎着他的目光,郑重作答:“最迟今日傍晚,节帅必到!”
“傍晚……”
庄三儿低声重复了一遍。听到这个确切的时间,他那根紧绷的神经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。
他咧开干裂的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,一把死死攥住刘七的护臂,含糊不清地叮嘱道:“等节帅到了……记得叫醒俺……”
话音未落,这位在城头上死战不退的悍将,双眼一翻,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力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刘七与两名亲卫慌忙将他死死拖住,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杌凳上。
一名随军医工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扑上来,手忙脚乱地去剪庄三儿身上粘连在血肉里的甲片。
仅仅三息之后,在这满目疮痍、血气冲天的县衙大院里,庄三儿犹如闷雷般的沉重鼾声,便已轰然响起。
看着庄三儿熟睡的模样,听着那犹如拉破风箱般震天响的鼾声,刘七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庄三儿,只是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名正满头大汗剪着甲片的医工。
“手脚麻利些,动作放轻。”
刘七压低了嗓音。
“把咱们前锋营带来的上等金创药全用上。庄将军若有半点闪失,拿你是问。”
医工打了个寒噤,连连点头,手底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。
刘七深吸了一口气,霍然转身,大步跨出县衙前庭。
门外,前锋营的几名副将和校尉正按刀肃立,等着他的将令。
这五千弟兄连夜翻越大屏山,本已双腿如灌铅般沉重,但此刻亲眼目睹了满城的修罗惨状,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着一团驱散了疲惫的烈火。
“都瞧见了?”
刘七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,指着长街上那些相互依偎着睡在血泥里的残兵。
“庄将军和这群弟兄,把命都豁出去了,替咱们保下了这座城!现在,该咱们顶上了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一连串军令如疾风骤雨般砸下。
“第一,全军即刻分兵,接管东南西北四门城防!把还在城头上的老兵全给我换下来,哪怕是绑,也得把他们绑去背风的地方歇息!”
“第二,放出三百轻骑,去西面三十里外撒网!楚军虽然退了,但李唐不是蠢货,难保不会半道杀个回马枪。谁负责的哨位出了纰漏,不用军法,老子直接活劈了他!”
众将校红着眼眶,齐齐抱拳,压抑着嗓门低吼:“得令!”
“还有。”
刘七叫住正欲转身的副将,目光投向东面大屏山的方向。
“挑五十个腿脚最利索、眼睛最毒的兄弟,带上清水和胡饼,即刻出东门进山。去迎一迎节帅的大队人马!”
副将重重点头,领命而去。
随着刘七的军令迅速铺开,五千名前锋营将士迅速散入醴陵的街巷与城墙。
原本死寂且充满血腥味的城池,在这支生力军的注入下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气。
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,在经历了生死煎熬后,终于等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换防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二百里外。潭州,武安军节度使府。
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的书房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灯花都凝固了。
铜漏壶里的水滴“吧嗒、吧嗒”地砸着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
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,刺眼的红色告急文书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除了早前岳州秦彦晖大败、衡州姚彦章被死死拖在茶陵的几封旧军报外,此刻正摊着一份沉甸甸的最新败报。
就在一个时辰前,李唐狼狈败退回来了。
他带着急行军杀回醴陵,不计代价地昼夜猛攻了数日寸步难进。
如今期限将尽,他最终带回来的不仅是残兵败将,还有令整个潭州不寒而栗的致命军情。
刘靖已越过大屏山,兵锋直指潭州!
醴陵距离潭州仅有二百里,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
而马殷最倚仗的李琼三万主力,此刻还在从朗州撤回的烂泥路上苦苦挣扎。
整个潭州,就像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壮汉,赤裸裸地暴露在刘靖的刀锋之下。
还没等马殷从主力压境的震骇与暴怒中缓过一口气来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再次划破了节度使府的死寂。
一名浑身被汗水和泥浆裹满的斥候,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鸟羽的信筒。
这封急信,彻底击碎了马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大王!连州、道州五百里加急!岭南刘隐悍然出兵,其弟刘龚率兵两万,正兵分两路,逼近连、道二州!”
“嗡”的一声,堂内的留守马賨与谋士高郁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记闷雷。
四面楚歌!
真正的四面楚歌!
刘靖的大军正从东、北、南三面如绞索般收紧,如今连一直首鼠两端的岭南都在背后捅了一刀。
高郁上前一步颤声道:“大王,岭南兵虽然战力孱弱,但毕竟有两万人马。如今咱们兵力捉襟见肘,南面若再失守,这湖南……就真的成了一局死棋了!”
换作寻常节度,面对这种天塌地陷的绝境,怕是早已暴跳如雷,甚至拔剑乱砍泄愤了。
但马殷没有。
这个当年在蔡州城里替人扛木料、从死人堆里一路杀到节度使位子上的老卒,只是静静地坐在虎皮大椅上。
他没有发怒,只是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,马賨与高郁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马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告急文书。
他粗糙的双手在膝盖上一点点握紧,常年握刀结出的老茧磨得沙沙作响。
他在蔡州吃过死人肉,在江淮喝过血水,这半辈子什么绝路没蹚过?
如今刘靖这头过江龙把他逼到悬崖边也就罢了,可连岭南刘隐那种平日里只敢首鼠两端、看他脸色行事的废柴,如今竟然也敢张开没长齐的牙,趁乱扑上来咬他一口!
极度的荒谬与屈辱,猛地撞破了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藩镇躯壳,将他骨子里那股泼天凶性,硬生生给逼了出来。
突然,马殷短促地冷笑了一声。
“刘隐这条吃屎的恶犬,终归还是闻着味儿咬上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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